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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若芬 I LOF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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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涼快,過來!

Bylofeni

8 月 11, 2018
耶魯大學一景(衣若芬攝)


這邊涼快,過來!
他看見我,取下一邊的耳機,白色的線拖到腿邊。向我招手,一邊說。這個大男生,黑T裇,藍牛仔褲,白球鞋。個頭像亞洲人,皮膚很白,深棕色頭髮。
我依他的手勢,稍稍往他走去。他站在地鐵月台的黃線內,見我移動,舉起右手食指朝上比劃。順著他的食指方向,細長的通風口吹出煙霧似的水氣。
這裡有點涼風。他說。
我也往黃線靠進一些。感到絲絲涼意從頭頂拂下。
cool吧!哈哈。他把耳機塞回耳朵。
我指了指他超過安全界線,他聳聳肩。又把耳機取下,說:這裡是紐約。
我點點頭,所以呢?他回到他的聲音世界。
才抱怨過紐約地鐵裡的電梯像移動的廁所。我的行李卡在入口的推轉桿空隙,正擋住後面準備進站的人群。彪形大漢站務人員把我的行李從推轉桿下拉出,開了側面的鐵門,等我進了門,把行李遞給我,告訴我右轉有電梯。
然後,我就在惡臭的電梯裡差點兒嘔吐。
朋友說,紐約地鐵惡名昭彰,不但有排泄物,還有老鼠!能走路就不要搭乘。
路面34攝氏度的高溫,地鐵站裡的空氣帶著鐵繡的腥味。我讓頭頂的絲絲涼意提振一些精神。
擠進車廂,聽不清楚廣播,也看不到指示站名的跑馬燈。所有的乘客好像都習以為常,沒有人像我一樣努力從人體隙縫和車窗玻璃裡探頭望向月台。
哎呀!坐了相反方向的車!
我在車門關閉前一秒使勁拉著行李跳上月台。
隔了幽暗的鐵軌,才是另一去向的月台。
我朝行車的逆端走去,前路只有綿長的幽暗鐵軌。
怎麼過去對面呢?我走回月台的燈光中,問一位拿著公事包的中年男士。他看看我,又看看我身後,一個滿臉黑鬍渣的男子跟在我後面。
沒有通道,你們要出站,過馬路,再進站。
這一次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拽著行李箱出站。一黑一白兩個保安似的男子告訴我,妳要過Avenue到對面坐車。
好的。這次不搭電梯,一級級爬上地面,過馬路,再一級級走進車站。
咦~怎麼還是你們兩人?
白人保安說,妳沒有過Avenue,妳過的是Street,就回來了。
明白了。在地面認了認路牌,過馬路,再扶著圍欄一級級下到地鐵站。
汗流浹背。我在搖晃的車廂裡掏出手帕,瞥見站在我旁邊的,竟然是剛才和我一樣搭錯車的黑鬍渣男。
妳好!我叫馬克。我來自墨西哥。他伸出手。
我的右手捏著手帕,左手拉著行李箱,你好!我朝他點點頭。
馬克說他已經在紐約旅行了兩個星期,(還會搭錯車?)明天要回家。到了42街時代廣場,他下車前祝福我:找到妳的正確方向。
第二天,要去耶魯大學美術館借調觀覽一幅畫。
知道我行程的朋友都提醒我,耶魯大學所在的New Haven是個治安不好的地方。一下火車就坐出租車直奔目的地,他們說。
New Haven時,還有一個多小時美術館才開。走出火車站,剛好有巴士。一位光頭黑人男士跟我說歡迎搭乘,教我怎麼付車資。我付了車資,向他問路,他自顧自坐下,哦,原來不是司機。
五分鐘後,一位頂著麻花卷毛的黑壯女人上車,司機來了。
我請她告訴我下車的地方。“No problem, honey.”她說。
她發動巴士,大聲向乘客抱怨什麼事情。我不明白前因後果,只聽見乘客們附和她,體諒她的委屈。
她一邊開車,一邊大哭起來!一個幾乎半裸乳房的白人女郎衝到駕駛座旁安慰她。轉回頭向乘客們扯直嗓門要面紙。
我拿出面紙,她一句話沒說,一把搶了去。
司機還在哭,吸鼻子,擦淚水,車東轉西彎,看來像是正常路線。
到某一站,乘客很多,其中有位兩手臂滿滿刺青的男子,看見另一個已經坐在車上的男子,便對他用西班牙語咆哮。兩人似乎對罵,刺青男坐到我面前的直排座椅,和對罵男正相對。
要打架了?我準備站起。他們兩人忽然伸出右手拳頭互撞。
刺青男看見我立身,用英語問我:“You don’t like me ?”
我走到停止哭泣的司機旁邊,張望街景。是的,她說,親愛的,我忘了告訴妳,妳應該在這裡下車。她吸了一下鼻子,左手指向對街,過馬路直走。
謝謝!願妳一天美好。我說。
New Haven的早晨,很涼快。

部分內容刊於2018年8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By lofeni

讀書。寫作。教學。演講。旅行。我的日常生活。 作家。文圖學創發人。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