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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趕出教室的老師

Bylofeni

12 月 9, 2006




2006年8月17日,我來到新加坡剛好整整一個月。
幫助我紀念這個「滿月」的事件,竟然是我教書生涯中最為難堪的經驗──我被趕出了教室。
趕我出去的不是我的學生,而是緊接著要在同一教室上課的老師,因為我占用了他的時間。
根據學校給我的課表,我的課是從十一點三十分開始。 我正在上課,聽到教室的門被打開的聲音,由於我站在學生的課桌椅之間,背對著門,沒有看見開門的人是誰。
過了一會兒,一位西洋男士開門(沒有先敲門)進來,說他教下一堂課,問我還有幾分鐘結束。當時我正在交代學生回家練習的功課,看了一下手錶,12點27分,我說再兩三分鐘結束。但是他要求我馬上離開教室,我說我的課是12點30分結束,他說應該是20分結束,而我班上的學生也回答他是12點30分結束。他說:你可以去問學校。請你馬上離開。
不想在學生面前為了教室而爭執,我初來乍到,凡事總是小心翼翼,奉公守法,「新加坡是嚴格的法制社會」,這印象讓我深怕觸犯規定,帶著誠惶誠恐的不安心情上課。又聽說學校很重視學生對老師的評價,簡直像公司的「顧客滿意度」問卷調查,足以影響老師的飯碗。於是,準時上下課是我以為的基本要求,即使剛剛開學不久,大部分的時間花在簡介課程內容和相關作業,還談不上教學進度,我仍然乖乖地上課到最後一分鐘。
問題在於:「最後一分鐘」是幾點幾分?
同時諷刺的是,那堂課我正好對學生說到「文化」與「教養」的話題。
我沒有來得及交代完功課,就被趕出教室。簡直像是落荒而逃。
這裡的教學習慣也特別,老師必須自己帶白板筆和板擦,討論課的小教室沒有電腦,因此加上電腦和電線、講義、飲水等,我裝了好重的一大袋,真想帶著有輪子的旅行箱,以減輕提重的負擔。
我還在收拾上課用具的「行李」,那位男士就不客氣地把我放在講台上的東西推到一邊,叫他的學生進來教室,把課桌椅排成弧形。那時,我的學生們也不得不被迫趕緊拿起書包讓座。
一位男學生主動來幫我擦白板,要我整理電腦和器材。那位男士也打開了他的電腦,在白板上寫字。
也許是我沒弄清楚確實的上下課時間,法制社會只相信白紙黑字,我走回研究室,仔細端詳釘在告示板上的課程表,上面並沒有明確的下課時間。也就是說,課間究竟應該休息多久,學校並沒有規定。
後來我問了系上的同事,他說課應該20分結束,30分是另一堂課。上星期同一時間的課因為停課沒有上,之前幾次別的課我也都多上了10分鐘,但是同一教室下一堂課的別的老師都沒有催趕我。
這就是被粗魯無禮對待的惡劣感受,如果我也是說英語的洋人,那位老師會這樣不客氣的把我趕出去嗎?
另一位同事說,妳太溫和就會被欺負,他說他的課時間到了要妳出去,不信妳可以去問學校,妳就說我的課時間還沒結束,叫他出去,否則他可以去找警察!
這當然是逞一時的口舌之快。我說:我的英語還沒有好到和老外吵架。
他說:你就說華語呀!誰怕誰,他聽不懂是他家的事!
不必為了爭幾分鐘使用教室而如此大費周章吧。
其他聽說我這次倒楣經驗的新加坡朋友都說,這是很罕見的,在新加坡的洋人很少這樣莽撞,何況是在堂堂的大學裡。即使有占用下一堂教室的情形,對方也都會耐心等你收拾好裝備,不會出言催趕,你這是很特殊的。
誰曉得日後還會不會有其他「特殊」的事降臨呢?
此後每到星期四的中午十二點二十分,我都戰戰兢兢,不想再看到那個人,一定準時下課走人。
大學的「TR116」 教室,我在新加坡體驗捍衛個人權力的開始。

By lofeni

讀書。寫作。教學。演講。旅行。我的日常生活。 作家。文圖學創發人。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