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蝙蝠之歌

Bylofeni

9 月 13, 2017
《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再版序。未刊稿全文


◆黃花重開
《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於20046月初版,如今即將再版。
喜新厭舊的我,在本書初次出版之際,便對她失去戀棧之情。案頭上的她,宛若已經出嫁的閨女,理應不再在我的掌握之中,唯有感謝讀者對於她的關注,以及對於「題畫文學」的興趣。
為了繼續與學術界的同好共享題畫文學的研究資訊,再版本中的〈題畫文學論著知見錄〉部分,作了大量的增補,並且延伸至2005年。〈題畫文學論著知見錄〉難以臻及全備,敬請讀者諒解。
自從成為以學術研究為工作的專職人員,我的生活,便一直朝向未來,往前眺望著,不給自己太多回顧的機會。每年,或是每隔一段時間,為了報告或總結階段性的研究成果,必須增添個人的著作目錄,填上統計的數字,計算統計數字所代表的價值。這是數字即判準的時代,可見的、可衡量的,便是科學、便是信實。即使我們都曉得人文學的深度和廣度是無法僅憑靠「速度」達成,一分鐘能在電腦鍵盤上敲出多少字,並不能顯示一個人的思維豐厚與否,蘊釀、涵泳、省辨的功夫更非得歲月時光之積累,方能發揚踔厲。
形式、情勢,以及制度,不斷要求我交出「成績單」,以證明自己在國家社會中存在的意義,做為個人安身處世的依據。於是,我馬不停蹄應付的,便是在知識的吸收、消化與生產的流程中,與時間競跑。追日的夸父,必然遺落沿途的好風好景,剛剛完成的文章,也很快變成明日黃花。
黃花重開,修訂全書的過程,我放慢了歩調。喘息環視,清理思緒,姑且略敘雜感,以為告白。
混血兒的身分證
在一些學術研討會的場合,或是論文審查的意見當中,我經常被詢問研究題畫文學的自我定位的問題。本書的第一章已經大致談過這個問題,不過顯然效果很有限。既然讀者有興趣一再提出類似的質疑,實有必要再作答覆。況且,透過口試研究題畫文學的學位論文,我也發現有志於探討題畫文學的年輕學子被同樣的問題困擾著。藉著本書再版的機會,重新省思,即使無助於年輕學子走出困境,至少陳述個人的立場與感想。
題畫文學研究所處理的,究竟是「文學()」的問題?還是「藝術史」的問題?
提出這樣疑問的人,隱含的正是本書念茲在茲,輾轉反覆論述的「觀看」的現象。這個問題的背後,正是希望找到一個適當的觀看角度,以評估衡量題畫文學的研究價值。也就是說,反問題畫文學的研究者願意怎樣被觀看,願意被怎樣的研究學科規範審視?
題畫文學書寫觀覽圖畫的視覺經驗,以文字表達,形諸於詩、詞、曲、文等等文學類型,作為一種文學作品,自然無庸置疑。然而,題畫文學作者的所見所思,因為有了繪畫為寫作的前提,必然無法完全離開繪畫所賦予的感官印象。作者所抒發的情感、思維、藝術理念,也必然無法完全脫離畫作的繪製體系、使用脈絡,以及藝文氛圍。就文學創造的程序而言,有了繪畫,方得以寫作題畫文學,一位前輩學者告訴我:「題畫文學,是文學與繪畫結合,生下的孩子。」為這樣的「混血兒」找一張合格合法的「身分證」,是這十餘年來,我心力投注的工作。
閱讀題畫文學作品,假使能夠適切地體會作者眼中所看見的繪畫景象,經由作者之眼而達至畫家之眼,則我們所能理解的,便不僅止於詩文字面的涵意,而具有更寬廣的,通往世界出口的視域。
是的,「世界」。
世界.人生.創作
當我徹徹底底反躬自問,研究題畫文學之於我的意義,坦白說,其實熱情不在「貢獻學術成果」,不在彰顯某一種未受重視的學問,提昇其地位。我以為,大部分的學者畢生追究的,即是他們個人最關心的問題;研究發明的動力,來自於他們的切身需要。有一年在一場青年學者研究獎的頒獎典禮上,一位個頭嬌小的女學者訴說她為何致力於探索人類的生長基因,期望研發增進身高的科學技術,在座者無不會心了然。
作為一個沈迷於文藝的神奇世界,從七歲開始懵懵懂懂被引導向依賴書寫表達自我的人,即使進入了學術研究的專業領域,不能忘情的,仍是文學藝術給予的精神滿足與喜悅。我所探求的,是人生天地間,如何認知、描述我們眼見的物象,表達我們的情意與感受。「世界、人生、創作」,才是我扣問的,我的終極疑難,我自身的私密困惑。
畫家以筆墨圖繪、詩人以文字言說,題畫文學作品裡多重的藝術表現形態與聲音,提供了豐富而多元的思考面向,是創作與再創作、詮釋與再詮釋的極佳實例,也是我自我觀想,層層推衍的演練場所。
因此,我必須恭恭敬地向曾經對我諄諄善誘,為我深思熟慮,唯恐我漸行漸遠,規勸我朝向中文學科正途,包容我「一意孤行」的師長們致謝與致歉。李白、杜甫、蘇東坡等名家的作品裡,難道沒有我探看的答案?應該不是。而是在題畫文學的領域中,有更多吸引我摸索未知的可能。也許目前的研究成果,尚不足以解開我所有的迷團,但至少這是一條前景可期的道路。
道阻且長
我也特別要向指導教授曾永義老師和石守謙老師獻上由衷的敬意與感念。
博士班畢業十年以來,在職場以及學術界歷經許多關卡,道阻且長,在我挫敗的論文審查履歷中,反襯出當年兩位老師對我的厚愛。我才明白,能夠在兩位老師的羽翼保護下成長,是多大的福份。
曾老師的廣闊胸襟與鼓勵支持,讓我從未懷疑過中文系的學生能否研究關渉藝術史的題畫文學。從碩士論文到博士論文,曾老師總令我體會「不言之教」。當我開始打算撰寫博士論文,曾老師希望我請求石老師共同指導。承蒙石老師慨允,我從石老師嚴謹深刻的藝術史研究方法,學習了有別於中文系訓練的另一種表述方式,至今仍影響著我的論文寫作。
文學作品,或者文字記錄,是歷史的證明與推論的材料。
第一次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和石老師討論我的論文,最受刺激與打擊的話,就是石老師說:「你的文章只是用漂亮的白話文把蘇東坡的話翻譯出來而已。」
「會讀你的論文的人,難道會看不懂蘇東坡的文字嗎?」
「重要的是問題意識,不是重覆解釋。」
言下之意,顯然我的下筆萬言全是廢話。
我為此頗為苦惱。
論文寫作,應該採取怎樣的筆法?呈現如何的面貌?
至今我仍在不停嘗試言說的方式。
坦白從寬
直到近年來,得到論文審查意見,認為我援引文學文本,卻太少「解說」文義,我才曉得,「史料自己會說話」並不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必須適時配合調整。文學與歷史,在現代的學科分野之下,也不是輕易能夠互通的。我也才恍然,何以一再被詢問研究題畫文學的自我定位問題,我必須「表態」「認同」的一方,才得以在那一方的規則底下受到檢驗。相對於其他的題畫文學研究者,我的研究,的確使用了較多藝術史的資料和方法,即使口口聲聲以文學為本位,但早已溢出文學研究的格局。尋繹歷年的研究軌跡,多半是直接受惠於藝術史學者的研究成果,在藝術史學者的研究成果尚不足以處理相關論題時,才嘗試解決。
這一方面蒙恩於石老師,以及令我敬佩的、比文學研究具有科學性的藝術史研究;另一方面,也歸因於不甘於只停留於紙上談兵的文本解讀。自期兼顧文學研究與藝術史觀點,總是為了蒐集整理龐雜的文字與圖象材料,付出加倍的努力。當我遭遇挫折與阻礙,心灰意冷,往往自嘲吃力不討好,不知所為何來。我的家人和朋友,一邊聽我訴苦,一邊讓我明瞭,這是我的選擇。既然選擇了崎嶇艱難,罕少前人步履可依循的路途,除非自認失敗,轉向放棄,否則唯有繼續前行。研究李白、杜甫、蘇東坡的人才濟濟,並不缺乏我的錦上添花;研究題畫文學,或許曲徑通幽,畫得出引人入勝的佳景地圖。
我所任職的中研院文哲所,提供了非常自由開放的研究環境與風氣。我的視界,由於有來自不同學科背景的同仁相激盪,而朝向更為勇於接受新知識、新挑戰。我所敬重的文哲所同仁,讓我對以學術研究為職志的專業精神感同身受。《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在文哲所出版,自有我沾文哲所之光的小小榮耀之心。
詩與畫──囚禁與結合
《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初次出版之後,日本大阪大學淺見洋二教授撰寫了書評[1]。十分感謝淺見教授的指教,淺見教授在書評中引述了興膳宏、小尾郊一、維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以及 W.J.T. Mitchell等諸位先生關於詩歌與繪畫(映像、圖像)關係的看法,提出了「為繪畫所囚禁的詩」與「為詩所囚禁的繪畫」的觀念,主張「詩就是詩,不是繪畫」(反之亦然)。淺見教授說:
關於這種「為繪畫所囚禁的詩」的問題,衣若芬的《觀看.敘述.審美――唐宋題畫文學論集》並未直接告知我們明確的答案。在衣氏著作的問題設定中似乎原本就未包括這一問題。然而,通過受到本書的啟發,筆者重新認識到:詩為繪畫所囚禁,這是很明確的。但從另一面來看,實際上繪畫也是為詩所囚禁的。
誠如淺見教授所言,本書並未對詩與畫的關係多所著墨,倒是筆者的碩士論文《鄭板橋題畫文學研究》粗略觸及。談到詩與畫的關係,錢鍾書先生〈中國詩與中國畫〉的宏文長久被奉為圭臬,近年來出現了反思的聲浪。從資料中得知,錢先生曾經於194841蒞臨臺灣大學演講,講題正是〈中國詩與中國畫〉。我也向上海復旦大學的王水照先生求證過,我們在臺灣大學讀書期間聽老師說過,錢先生打算答應傅斯年先生之敦聘,執教於臺灣大學。可惜時勢突變,兩岸阻絕,終於未能成行。如果錢先生真的能夠任教臺大,中國詩歌與繪畫的關係問題是否能夠早日在臺灣展開充分的討論?
空想歸空想,不過顯示我對於闡析詩歌與繪畫的關係問題還沒有充分的,足以續貂錢先生的見解。順著淺見教授詩與畫彼此「囚禁」的概念想,是誰讓兩者「囚禁」?「囚禁」的結果又是什麼?
前文說到題畫文學是詩與畫結合而誕生的「混血兒」,這和淺見教授說的詩與畫彼此「囚禁」並不衝突。題畫詩可能為繪畫所「囚禁」,因為身體裡便帶有繪畫的因子,擺脫不了。但是我也贊同淺見教授指出的:「詩就是詩,不是繪畫」,題畫文學研究不是為了重彈「詩畫一律」的老調。詩與畫,各自有其獨特的藝術性質與表現形態,題畫詩,只是偶然邂逅美麗的心印足跡。
蝙蝠之歌
我的朋友安慰我:「在彼得.杜拉克(Peter F. Drucker, 1909-2005)之前,並無真正的管理學存在。」將題畫文學研究抬舉至管理學的高度,實在愧不敢當,我也絲毫沒有彼得.杜拉克的天賦才能與高遠志向。
我只是默默地自問:蝙蝠,是鳥類還是獸類?
科學家告訴我們:蝙蝠是會飛的哺乳動物。科學家也透過儀器觀察發現,蝙蝠利用飛行時發出的超聲波「回聲定位」。
為了確認自我與他者(目標)的位置,蝙蝠必須不斷地發出聲音,並且接收回響。即使我們人類的耳朵聽不見,蝙蝠之歌,仍然在翱翔之際,散放於天空。
衣若芬書於文哲所
2006220


[1]見中国文学会,京都大學文學部中國語學中國文學研究室編:《中國文學報》69 (20054),頁201-214

By lofeni

讀書。寫作。教學。演講。旅行。我的日常生活。 作家。文圖學創發人。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