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4 年 5 月 25 日 上午 12:56

衣若芬 I LOFEN

天地大美.人文長青.衣若芬陪你一起悠遊 Discover Endless Beauty, Nurture Timeless Humanity, Wonder Alongside I Lo-fen

葛優和梁朝偉

Bylofeni

10 月 31, 2007

著了魔似的,電影「色戒」的片羽吉光不時會猛然浮在眼前,打斷我的思緒。
多半是特寫鏡頭,導演刻意經營的色調與畫面,1940年代的上海,總覺得是自己生存過,呼吸過的時空。
一頭跌進去,可以輕易在里弄裡穿行,遇著賣吃食的小攤,隨口寒喧兩句,踩著梧桐落葉,一拐彎,信步登樓。
再回身望去,紅塵滾滾,天荒地老的歲月從眼前沈沈淹沒。
說與旁人聽,都笑我小說和電影看得入迷。台灣和香港一些女作家奉張愛玲如「祖師奶奶」,我望塵莫及,不過尊敬不已。二十來歲就能寫出〈金鎖記〉、〈傾城之戀〉這樣圓熟的作品,看透世間許多情事,其聰慧天才,令雙十年華時的我認為可以擱筆。
幸虧不算標準的「張迷」,不會對電影「色戒」與小說不同的詮釋感到「義憤填膺」,為張愛玲抱不平。電影和小說的差異,反而顯示兩種藝術表現形式的不同,頗有興味。
許多人讚美,電影彌補了小說未言未竟之處,立體再現了小說的情節與意境,張愛玲極不簡單,導演李安掌握了張愛玲小說的神髓。反對者則揚言,小說中的男女主角在螢幕上變得色慾橫流,那不是張愛玲的本意,張愛玲只布設了「色誘」之局,李安卻讓「色誘」淪為陷溺。
小說花了很長的篇幅描繪女主角王佳芝選購戒指的情形,藉以帶出她的內心糾纏,認定男主角易先生「這個人是愛我的」,一念之間,泄露了機密,讓易先生火速脫逃,功虧一簣。編收入《惘然記》時,張愛玲還比初刊〈色,戒〉的版本增添了七百多字。近日出版的《色,戒》登出張愛玲的手稿,圓潤娟秀的筆墨,仔細塗改的痕跡,流露作家細密的心思。
在小說中可以輾轉鋪陳的情節,卻是電影裡的一瞬,男女主角的互動是在平常的物理時間節奏下進行。只有在易先生扶著王佳芝的腰步入珠寶店,王佳芝反覆欣賞粉紅大鑽戒時稍微放慢調子。我們透過導演的鏡頭察覺王佳芝左顧右盼,惴慄不安的神情,對比易先生的泰然自若,幾乎算是公開兩人關係的肢體語言,那是小說沒能傳達的部分,沒有台詞,但處處有戲。
小說被「閱讀」,電影則是被「觀看」。即使是多重視點的書寫,閱讀時僅能順著文字逐一在我們的腦海浮現想像的畫面,我們可以自由操控閱讀的速度,而觀看電影的時間節奏和順序被導演掌握,鏡頭的跳接、或遠或近的取景、景象的深刻或模糊、光影的效果,以及聲響樂音、對白內容等等,全部構成視覺結合聽覺的環境氛圍。我們能夠更直接地被影像說服與感動,因為有如身歷其境,彷彿被引領至夢幻國度。
於是所謂小說家「交代不詳」的空缺,就必須靠導演完成。李安作的「改動」不小,「色」的比例加重是關鍵,而「色」戲得由演員展現。有的讀者認為小說裡的王佳芝對「到女人心裡的路通過陰道」的話反感,她和易先生的兩次性愛都提心吊膽,匆促緊張得來不及體會,怎能如李安設計的三場床戲顛鸞倒鳳?我想重點不僅在王佳芝,李安選擇了梁朝偉飾演易先生,梁朝偉的戲份比小說裡的易先生多,而且是讓觀眾看得見的情感慾望呈現,便使得全劇產生了迥然的意趣。
透過導演的再詮釋,不滿意李安「誤讀」張愛玲小說的讀者也不得不同意,這是表現力與感染力均已十分成熟的上乘之作。他把描繪女性心理的紙上文字,轉化為兩性勢均力敵,讓小說中慣玩歡場的漢奸易先生流露了更多的人性與深情。
小說裡的易先生讓我想起葛優。「生得蒼白清秀,前面頭髮微禿。褪出一隻奇長的花尖;鼻子長長的,有點『鼠相』。」陳凱歌導演的「霸王別姬」裡,葛優飾演「戲霸」袁四爺,欣賞少年程蝶衣排練「思凡」的小尼姑時,喃喃自語道:「有點意思」,那種意淫猥褻的嘴臉;以及馮小剛導演的「夜宴」,飾演厲帝,他的戲中角色,經常被形容成「好色委瑣又假正經」。「好色委瑣又假正經」不正是易先生的寫照嗎?
就外表形象而言,梁朝偉的臉不夠長,不夠獐頭鼠目,眼神太傳情,性格也不夠深沈。嚴酷一點地說,梁朝偉扮演的易先生潛藏著恐懼與懦弱,不符合小說裡冷靜狠心的漢奸形象。小說結尾,牌桌上眾家貴太太們「不吃辣的怎麼胡得出辣子」的喧嚷,像是為「無毒不丈夫」下了註腳。
偏又恰恰是梁朝偉的諸多「不夠」,讓易先生具有了人性與深情。小說家只「說」出了易先生的貪色,演員則「演」出了貪色底下的慕情──他羨慕王佳芝好像「心無罣礙」,唯其「心無罣礙」,因此「無有恐怖」,難道他想憑藉「採陰補陽」,汲取王佳芝一點無畏無怯?
小說中沒有易先生在上海與王佳芝重逢,意味深長地說:「人來了就好。」沒有在日本料亭聽王佳芝唱「天涯歌女」,觸動易先生心弦的淚光。沒有王佳芝在車內苦候,向易先生抱怨想進去等,易先生向她披露審訊特務時,血腥的場景,暴力的刑求與色情的幻想,那是易先生的內心轇葛。更沒有第二場床戲之後,易先生聽王佳芝要求一個小公館時的微笑,獵人與獵物的依傍關係。至於最後一幕的「睹床思人」,比起小說裡的「辣子」結論,簡直溫柔得「不像話」。
難怪李安心目中的易先生是梁朝偉,張愛玲鍾情的「美麗而蒼涼的手勢」,是李安於情不忍的時代回眸。

2007年11月1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
LHZB (11 Nov 07, Pg 24) carried a commentary written by NTU HSS’ Assoc Prof I Lo-Fen on her views after watching the movie ‘Lust, Caution’ which is based on the novel of the same name.

By lofeni

讀書。寫作。教學。演講。旅行。我的日常生活。 作家。文圖學創發人。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