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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若芬 I LOF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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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

Bylofeni

3 月 31, 2014
空中鳥瞰柬埔寨洞里蕯湖水上人家
我驚訝地望著他。他說得認認真真。我不解。
「遺言已經交代好了。」他說。
我沒聽錯吧?這位一口流利華語的日本漢學家,提到他今天的「最後一次課」。
明天他要啟程飛往外國。
我說:「先生真會說笑,是交代學生休講時應該讀的書和功課吧?」
他搖搖頭:「不不,也許不能回來繼續給學生上課呢。還是說遺言吧。天有不測風雲…」
「何況,我們飛行在風雲裡…」我在心底說。
經常能感受到日本人做事的周到細心。到東京與他見面的第一天,他拿出記事本,滿懷歉意地表示:我參訪期間最後幾天,他已經接受邀請,要去他國開會,不能全程陪同。提前安排送別餐聚,很不禮貌。我也為叨煩主人,特地為我撥冗破費而表達謝意與歉意。
「不好意思」,用致歉代表道謝,這種日本式的情感呈現方式台灣人大部分也都很習慣了。雖然有流於俗套之嫌,我曾經稍加克制,不過,在日本幾乎天天說,也天天有人對我說。
為我安排的送別聚餐,第二天要離開此地的其實是主人。他說,不知下一次見面在何時何地,要好好地,互道珍重。我們一年總有幾次需要飛行,每一次飛行都彷彿冒險,把生命交給別人。所以,如果回不來,家人和學生,這些我們周圍最關心最親近的人會有什麼反應呢?先把「最後的話」說了,可能自己沒有遺憾吧?
「人生的遺憾是沒有好好的道別。」我想起李安導演的電影「少年PI的奇幻之旅」,這句話讓我反覆咀嚼。
過去,從台灣島的北邊到南邊,一般正常的車行時間在7小時之內,或許這造成了我的「交通時間感」,搭乘超過7個小時的汽車或火車,讓我焦慮和煩躁,坐立不安。只要有飛機可選擇,我不想坐車。
有人告訴我,別在乎節省那一點時間,坐車比飛機安全平穩,我總反駁:在地面發生交通事故的比率高於空中。還自以為瀟灑地說:從空中墜下死得乾脆,我可不願因為車禍傷成殘廢遺害家人。
我的朋友裡,也有和我一樣喜愛飛行的。愛吃飛機餐、愛看飛機上的影音節目(為此不眠不休,還捨不得到達目的地),可惜個人不能符合當空服員的種種條件,否則一定投身飛行工作。我曉得許多國家都有培訓報考空服員的補習班,韓國的大學還有專門的空服員科系。
本來放在衣橱上方的旅行箱後來立到了牆角,「飛翔」成了我2013年的關鍵詞。離開地球,遨遊空中,想像《莊子》裡御風而行的列子,逍遙。
逍遙,沒有亂流引起空中顛簸的話。
我也寫過遺囑,在空中。
一次臨時必須回台北,直飛的航班訂不到機位,只好去香港轉機。返程依然要經過香港。
吃過餐點,看完一部電影,飛機還在空中翱翔,看看手錶,竟然已經過了三個小時。我記得這班飛機比預定的時間晚了半個多鐘頭起飛,但是從台北飛香港要不了兩個小時,怎麼回事?
難道─我搭錯了飛機?
我急忙搜出登機證查看,沒錯呀。
這時,機長廣播了:香港有颱風侵襲,風速過劇,飛機無法降落,現在折返台北。
被颱風颳這下子,會錯過我接著要搭的航班啊!
飛機降落台北。無風無雨,萬里晴明。
第二天我有重要的工作,今晚非得回到新加坡不可。我請求空服員讓我下飛機,打算在機場買直飛新加坡的機票。
空服員問我:「妳確定今天還有直飛新加坡的航班?而且有空位?」
我打開手機,上網查詢,並且聯絡台北的家人。是的,還有機位,50分鐘之後起飛。
我要求下飛機,我不要去香港了。
空服員勸我:來不及的。妳要取出托運的行李,還要再買票,然後辦登機手續…
我打開安全帶的扣鎖,我不要再飛去颱風圈裡。
空服員說:「我們很快就會再起飛,妳別站起來!」
20分鐘之後,飛機重新起飛。
盤旋香港上空,機身上下擺動搖晃,乘客們連連尖叫驚呼!
窗外的雲霧一陣紅一陣橘一陣黃,不知是飛機的燈光,還是天空的閃電。
我聽到嗡嗡作響的聲音,不知是來自耳朵裡,還是機艙中傳出。
機長廣播要大家坐好,繫穩安全帶。我們繼續嘗試降落。
不要降落了吧?飛回台北吧?機長你別勉強哪!我哪裡都不去啦!
我聞到嘔吐的味道,控制自己的呼吸。
頭暈。掙扎著拉出前方座椅下的皮包,翻出記事本和筆,我歪七扭八地寫著遺囑。
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
我的肉身,以及我的遺囑記事本,到了大海裡,只是泡沫。
(部份內容刊2014年4月5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By lofeni

讀書。寫作。教學。演講。旅行。我的日常生活。 作家。文圖學創發人。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