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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儀的辮子Puyi’s braid

Bylofeni

10 月 19, 2019
溥儀的辮子(衣若芬攝)
袁世凱剪辮
1922427日,末代皇帝溥儀(1906-1967)在養心殿親手剪下了自己的辮子,那時他滿16歲又兩個多月。他的老師莊士敦(Sir Reginald Fleming Johnston, 1874-1938)後來在傳記《紫禁城的黃昏》(Twilight in the Forbidden City)裡,詳細記載了這件事的經過:
有一天,他突然傳喚剃頭太監,命他把自己的辮子剪掉。那個太監大驚失色,他知道,如果奉命,他必將受到嚴厲懲罰,甚至人頭落地。因此,他苦苦哀求皇上,不要讓他來做這件事。見他駭怕如此,皇上一言不發,走到另一個房間,拿起一把剪刀,親手剪下了自己的辮子。
那不是心血來潮,突發奇想的一天,而是清朝皇帝每個月固定剃頭的日子─每月農曆初一、十一和二十一日。427日,正是農曆四月初一,本該由敬事房管理的按摩處太監為皇上修整御顏。即使滿清已經覆亡超過10年,在《清室優待條件》的保護下,紫禁城裡依舊用「宣統」年號紀年,用中華民國政府撥款的歲用四百萬元,過著小朝廷的生活。
早在1912216日,袁世凱登上臨時大總統的第二天,就讓祕書蔡廷幹為他剪去辮子,並且透過蔡廷幹向《泰晤士報》駐華記者莫里循(George Ernest Morrison, 1862-1920)把消息發布到西方媒體。法國《小日報》(Le Petit Journal)191233日的頭版,即是袁世凱剪去辮子的圖畫。把拖在腦後的辮子咔咔剪掉,象徵共和國走向現代的儀式,袁世凱成功的政治表演,讓寄予厚望的中外人士為之一振。
自從滿清入關,改朝換代,勒令全民薙髮留辮,祭出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的政策,多少漢人捧著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的聖人教訓,頑強抵抗;甚至不惜出家或殉國,以屈服於異族的剃髮規定為奇恥大辱。曾幾何時,薙髮留辮成為牢固的自我形象認同,非但不再反對,晚清以降的剪辮呼聲還激起民憤,指為大逆。建立民國,有些地方執行街頭強制剪辮,百姓不敢出戶,更甚者極力捍衛留辮的傳統國粹,惟恐大去之後不能全形以見祖宗。200多年的乾坤變化,留辮還是剪辮?百姓的內心糾結,逐漸受西方文化啟迪的溥儀毅然決然,告別舊體制,自行主張意志。
這時溥儀已經復辟失敗,二度退位。眼見自己的親生父親醇親王載灃剪了辮子;莊士敦老師給他看的歐洲畫報,那些西裝革履的洋人都沒有老師說的豬尾巴。在自傳《我的前半生》中,溥儀說道:
從民國二年起,民國的內務部就幾次給內務府來函,請紫禁城協助勸說旗人剪掉辮子,並且希望紫禁城裏也剪掉它,語氣非常和婉,根本沒提到我的頭上以及大臣們的頭上。內務府用了不少理由去搪塞內務部,甚至辮子可做識別進出宮門的標志,也成了一條理由。這件事拖了好幾年,紫禁城內依舊是辮子世界。現在,經莊士敦一宣傳,我首先剪了辮子。〔……〕因爲我剪了辮子,太妃們痛哭了幾場,師傅們有好多天面色陰沉。
上海《申報》簡單陳述了溥儀剪辮。沒有袁世凱的大動作,青年廢帝的行為似乎只屬於宮廷裡的波瀾。那條辮子在兩個月後收貯於端凝殿,193113日號的《故宮周刊》登出了照片,標題是《溥儀之髮辮》。
一頭夾覆髮絲,密密纏繞紅絲繩,直徑大約三公分;另一頭也綁了長尾的紅繩圈結,直徑不及一公分,這條上粗下細,結實飽滿的髮辮,依然停滯於16歲的烏黑柔亮。過去嫌棄它的主人,從北京移居天津、再到東北建國、兩度赴日本、再被關押於蘇俄、繼而返回中國,最後從囚犯被特赦為平民,如今化成了灰,葬在清西陵。

近百年前的那個四月春日,溥儀摸摸自己光溜溜的後腦勺,心裡想的,可是無牽掛的昂揚風發?在吉林長春偽滿皇宮博物院,我端詳著溥儀的辮子,天外飛來奇思,這龍髮DNA…。

 
20191019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By lofeni

讀書。寫作。教學。演講。旅行。我的日常生活。 作家。文圖學創發人。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