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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超難吃的湯餅

Bylofeni

6 月 1, 2019

明末清初赤壁賦茶鍾(台灣故宮博物院藏,衣若芬攝)

試想,你在旅途中點的餐飲超級難吃,你,如何反應?
一,要求店家重新烹調另一餐食。
二,拒不埋單,或要求店家退款。
三,默不作聲,囫圇呑下,付費而去。
被推崇為老饕吃貨的蘇東坡會怎麼做呢?
南宋陸游(1125-1210)《老學庵筆記》記載了一個呂周輔告訴他的東坡食湯餅故事:
呂周輔言:東坡先生與黃門公南遷,相遇于梧、藤間。道旁有鬻湯餅者,共買食之。惡不可食。黃門置箸而嘆,東坡已盡之矣。徐謂黃門曰:“九三郎,爾尚欲咀嚼耶?”大笑而起。秦少游聞之,曰:“此先生‘飲酒但飲濕而已。
呂周輔名商隱,成都人,是南宋孝宗乾道二年(1166)進士,歷任國子博士兼國史院編修(1180)、宗正丞(1181)等職。他曾經編輯《三蘇遺文》,陸游為《三蘇遺文》作跋。
這則故事發生在北宋哲宗紹聖四年(1097),62歲的蘇東坡以莫須有的罪名被貶謫昌化軍(今海南島儋州),弟弟蘇轍也被貶謫雷州(今屬廣東省湛江市)。東坡在廣州和前來送行的親友作別,知道海南生活環境困難,自己年歲已高,健康情況不佳,有了終亡於海外的心理準備。他在給友人王古(敏仲)的信裡說道:
某垂老投荒,無復生還之望,殆與長子邁决,已處置後事矣。今到海南,首當作棺,次當作墓。乃留手疏與諸子,死則葬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柩,此亦乃東坡之家風也。
東坡把後事交代給長子蘇邁(10591119),只帶了幼子蘇過(1072-1123)同行。他溯江西行而上,到了梧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梧州市),聽說弟弟子由還在藤州(今廣西壯族自治區藤縣東北),急忙趕去相會,有詩記之:〈吾謫海南,子由雷州,被命即行,了不相知,至梧,乃聞其尚在藤也。旦夕當追及,作此詩視之〉:
九疑聯綿屬衡湘,蒼梧獨在天一方。孤城吹角煙樹裏,落月未落江蒼茫。
幽人拊枕坐嘆息,我行忽至舜所藏。江邊父老能說子,白鬚紅頰如君長。
莫嫌瓊雷隔雲海,聖恩尚許遙相望。平生學道真實意,豈與窮達俱存亡。
天其以我為箕子,要使此意留要荒。他年誰作輿地誌,海南萬里真吾鄉。
詩裡說到自己在梧州,聯想不遠處的九疑山就是傳說中舜南巡去世的地方,夜不能寐,獨坐嘆息。東坡思念弟弟,提振精神,兩人雖被貶謫,一在海南,一在雷州,還遙遙隔海相望。東坡自比商朝的箕子,到朝鮮半島傳播教化,他也願居留在遠陬海南,開荒傳道。
五月間,兄弟倆在梧州和藤州之間終於見面了。蘇轍曾經擔任門下侍郎,舊稱黃門侍郎,世人因此稱他為「蘇黃門」、「黃門公」。兩人相聚話舊,在路邊一起吃了一碗麵。《老學庵筆記》說的湯餅就是麵片湯、刀削麵之類的麵食。共買食之四個字,道盡了他們經濟的拮据。這碗麵實在難以下咽,加上心情低落,弟弟子由扔下筷子唏噓感慨;東坡倒稀里呼嚕把麵吃光了。東坡慢慢地叫著子由的小名九三郎,問他:你還想要細細咀嚼品嘗嗎?
故事傳到了東坡的門人秦觀(少游)那裡,他想起了東坡在黃州(今湖北黃岡)寫的詩〈岐亭五首〉第四首:
酸酒如薺湯,甜酒如蜜汁。三年黃州城,飲酒但飲濕。我如更揀擇,一醉豈易得?
沒有好酒能夠一醉盡興,喝酒不過是濕潤嘴唇罷了。湯餅只為了裹腹而已,再怎麼難吃也無所謂。
再往湯餅的文化語彙裡深索,唐代就有生日吃湯餅的習俗,長長的麵條,象徵著長壽的好兆頭。湯餅意喻著,不怕老死離島的東坡,置於死地而後生的決心,通透明晰。他不被美惡左右,大笑而起─何必和店家、和劣食計較呢?老天如果給你的是一碗難吃的湯餅,在人生的旅途中,滿足最基本的生存需求,先吞下,滋味如何且不管了。
東坡和子由相伴往貶所,同行一個月。六月十一日,兩人在徐聞海岸告別,子由目送兄長的船揚帆南去,那是他最後見到的東坡形影。
蘇轍〈次韻子瞻過海〉

我遷海康郡,猶在寰海中。送君渡海南,風帆若張弓。笑揖彼岸人,回首平生空。平生定何有,此去未可窮。惜無好勇夫,從此乘桴翁。幽子疑龍蝦,須竟誰雄。閉門亦勿見,一嗅同香風。晨朝飽粥飯,洗缽隨僧鍾。有問何時歸,茲焉若將終。居家出家人,豈復懷兒童。老聃真吾師,出入初猶龍。籠樊顧甚密,俯首姑爾容。眾人指我笑,韁鎖無此工。一瞬千佛土,相期兜率宮。

部分內容刊2019年6月1日新加坡《聯合早報》「上善若水」專欄

By lofeni

讀書。寫作。教學。演講。旅行。我的日常生活。 作家。文圖學創發人。任教於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